李耀祖

李耀祖是李明与王金花的第四个孩子，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。

他曾有三个姐姐，却都在年幼时因一场又一场“意外”悄然离世。大姐李风出生仅三天，便因肺部炎症停止了呼吸；二姐李花三岁那年，被一条悄无声息钻进家门的毒蛇咬中，那一日，家门口的凤仙花与艾草莫名其妙地全部枯萎；三姐李雪六岁时，在村后那条她平日最害怕的小溪边溺亡——她那么胆小，连水声都会发抖，却偏偏在那一天独自走向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

村子背后有一座矮胖的山，村民们唤它“福山”。山上立着一座老旧的乞运塔。

李耀祖小时候曾偷偷上山。那一天雾气沉重，天黑得异常早。他躲在塔底下瑟瑟发抖，后来迷迷糊糊睡去。半梦半醒间，他听见三个小姑娘轻声说话。

睁开眼时，三个女孩静静站在他面前。

最大的那个面色灰白，嘴唇发紫，轻声道：“李耀祖，你该回家了。”

中间那个口鼻沾着暗红的血迹，温和地提醒：“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，你会吓到这里的姐姐妹妹的。”

最小的那个头发湿漉漉的，身体微微肿胀，光着脚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牵着姐姐的手，朝他轻轻点头。

奇怪的是，李耀祖看着这三个模样诡异的女孩，心里生出的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近乎酸楚的亲切。

最后，是她们牵着他的手，一路将他送下山。

回家后，他高烧不退，昏迷多日。王金花找来村里的王婆子跳大神、喂符水，说他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，丢了魂。王金花恨恨地说，一定是那三个贱蹄子阴魂不散。

可他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，反而越来越重。最后还是李明将他带到镇上，挂了几瓶水，才勉强捡回这条命。

王金花四十五岁那年生下他。为了这个儿子，她吃尽苦药，求神拜佛，终于如愿。她挺直了腰杆，仿佛生下男孩，便也成了“男人”。

而整个村子，都是帮凶。

从上学起，李耀祖的生活便成了漫长的噩梦。王金花会冲到学校，对老师提出种种荒唐的要求。只要他身上有一点伤痕，她便会像疯了一样杀到学校讨说法。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同学愿意靠近他。他开始一个人上学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去厕所，像一个被世界悄然遗弃的影子。

他曾红着眼睛求母亲别再干预自己的生活，王金花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：

“我都是为了你好啊。”

“你这个白眼狼，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，就是让你来顶嘴的吗？”

她还常常指着他的鼻子说——他的命，是三个姐姐“让”出来的。他就像一个卑劣的窃贼，偷走了一堆不属于自己的寿命，苟活在那个永远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，连大声呼吸都不敢，生怕惊扰了那些在暗处静静注视他的亡魂。

十六岁那年，李耀祖逃离了那个家。

如今他十八岁，在推特上以“李月”之名，做着一个网黄。他毫不避讳地展示自己的身体，甚至把自残后的血淋淋照片发上去。骂声如潮，他却毫不在意。

他讨厌与人说话。他知道自己精神出了问题，却从不去医院治疗。他偶尔会在梦里见到三个姐姐，长大后的他早已清楚她们是谁。他问她们：你们恨我吗？

姐姐们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轻轻摇头。很久以后，大姐才轻声说：

“不怪你。”

清明时，他会去墓园给她们烧纸，立了三个碑，摆上小女孩喜欢吃的东西。他不知道她们真正喜欢什么，只能这样笨拙地赔罪。

他极度自厌，喜欢用最难听的话称呼自己。他做这些，并不是为了钱。对他而言，钱只是活下去的工具——他必须活到明年四月六号。

那一天，他要在给姐姐们祭奠之后，回到村里，和全村人做个彻底的了断。

按照村里的习俗，清明之后会有一次全村的宴会。

他想让所有人都下去，给他的三个姐姐赎罪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就会终结自己。

对他来说，死亡不过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生活而已。

而这世间，早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。